《蓝花花的陕北》手稿 六十四

作者:王良毅2011-11-0700:59:06发布于:博客中国分类:札记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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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蓝花花的陕北》手稿 六十四 农民的日子过得很穷苦,除了个别能人,富起来的,主要是当干部的那一类人。 一般人家的住处,离自家的地往往十几里远,来回一趟近三十里路。播种,收割的日子里,那番辛苦是城里人无法想象的。 如今多数人家粮食够吃,个别人家里,收一年能吃两三年,农民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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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花花的陕北》手稿  六十四

 

农民的日子过得很穷苦,除了个别能人,富起来的,主要是当干部的那一类人。

一般人家的住处,离自家的地往往十几里远,来回一趟近三十里路。播种,收割的日子里,那番辛苦是城里人无法想象的。

如今多数人家粮食够吃,个别人家里,收一年能吃两三年,农民除了粮食没有别的收入,花钱很困难。摊派、集资,莫名其妙的钱,一年下来收不少,有些农民没办法把牛卖了交“欠款”。

农民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钱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不少家庭经济上依然非常困难。

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常常只有一两件外衣,赶个集市来回近百里地,那都是男人们的事,女人在家一年出不了几次远门。有些老太太半辈子没去过个县城,她们也是人啊……   。

我和萨克斯收一车豆豆得跑好些路,坐上手扶拖拉机跑一天,两个人从头到脚厚厚一层黄土。回到农民家里,小媳妇给我们端来一盆水,让我们洗个痛快脸,然后把水又端进窑里放到澄清了,第二天他们又用它洗脸。水在山里很金贵,从家到山下的深沟里驮一次水,来回得三四个钟头。

每家的好田很少,也在家附近,而大部分的田都在十里以外的偏背山顶和山坡上。做农活就是赶长路,一年四季来回跑。凡是能种的地方都没闲着,在崖畔边上耕地,脚常常站在离崖边只有二三十公分的地方,下面不是深沟就是悬崖,稍稍不小心牲口或者人就会坠下去;摔死牲口,摔死人的事也经常发生。

几年之中,我们按季节碾转在陕甘边区在甘肃华池的南梁一带收白瓜籽。陕西吴旗一带山区的后生不少跑到这边上门做了招女婿,生活比在吴旗强多了。越穷的地方,出的红军越多。

从吴旗到华池,随处都会听到刘志丹过去的传说。如今的这一带和历史上的地貌差别大得惊人。

从地貌与史料上看,北宋年间甘肃与陕西交界之处都是汉民族与少数民族间商贸繁荣的地带,不少地方曾经都是通商重镇,有听不完的传奇故事;这一带到处都有过女王掌权的地方经历与传统。从每条大沟的水蚀痕迹看,和史料记载很吻合。直到宋元之时,这里不少大山沟曾经坏都是河流通道。船直接从华池可以行驶到咸阳与西安,所谓“镐泮壩下连柔远”。柔远城,是华池的古地名。

据说,古代此地林木茂盛,叠峰层峦,山清水秀,处处是商贾大户的花苑院落。

我们在不少的荒山沟里,也确实看见过巨大的柱垫石和唐宋乃至汉代的古代砖瓦。柱垫石上的雕花相当精美,大砖的烧制技术也能看出非常好,显然都是大型建筑留下的残迹。有时一条沟中沿路六七里都是不同时代的残砖碎瓦。

北宋的青瓷片,唐的白瓷片,尤其是耀州黄堡窑的精美绝伦的青釉碎瓷片与残瓷器,到处都有。华池有一个算盘沟,便是古代大富商云集的地方。据传,它曾是小桥流水人家,亭台楼阁满山的美丽去处。如今荒芜死寂,只有露出地面的巨大房基台阶的石板,还在诉说它一去不返的历史。

东华池曾经是包拯的儿子驻官之地,如今仍有宋代衙门的破败遗址立在那里。施公,彭公案中不少传说与故事,据说也都是发生在这一带。

在这里处处能见出苍桑之变,豪杰无常的人世种种悲哀,每一处荒山都藏住着无言的史诗,只要细心倾听,就能听见它的诉说。

钱财也好,权势也好,又能怎么样呢?

 

我们住的那家老汉曾经是红军。

老汉给我们说,从志丹到宝鸡,刘志丹的人多得很,南梁曾经是他的根据地。

后来王明路线中把刘志丹扣起来,隔不了一半个月就换一个地方。每次换地方都有七八个个头和刘志丹差不多的人,一个跟一个骑在马上,个个头上都套着纸糊的高帽子,只留两个眼睛洞洞,拿盒子枪的马队押着就走了,你认不出哪个才是刘志丹。

老汉曾是刘志丹的部下,四六年打仗伤了腿,回家养病,红军的身份后来也没了。他亲随刘志丹多年,说刘志丹五短身材,眼睛精光四射,英勇非凡又智谋过人,说起话来一字一声,是一个劫富济贫的革命领袖,中央红军到陕北后把刘志丹才放了。

不久刘志丹被调到东线去指挥打日军,不知咋的,一颗冷枪子弹,从身后面就要了命……。

傍晚,我站在南梁红军边区政府的遗址前,看着那重新修茸的大门时,心里无端地悲伤起来。多少胸怀大公的伟人,把他们的一生都投在了故土这沉寂的大地上,他们究竟想给人民带来什么,又真地留下了什么呢?!

南方的共产党,和北方的共产党,真是一样的东西吗?!

 

望着南梁川里那条平展着巨大石板天然铺成的河床,看着河床上清洌洌的河水流向南去的波光,我想,刘志丹当年在这里饮过他的战马,他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他还活着,那他还会告诉我什么呢?

他还愿意说吗?

 

苍茫的大山,把他有过的所有人生与经历,都藏在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沉静之中;那山的无言与天空的沉寂就彷佛凝固在一起的既飘渺又沉重的虚幻。满目的一望中,我几乎看不见要走过的路到底在哪里?到底有多长?中国就是从这种路上走出来的。

碰到一个老汉,问他“徐家圪崂快到了吗?”

老汉指着远处一个山梁崾岘上有树的脚落说:“在那个有树的山弯弯后面,就是徐家圪崂。大概二十里地吧。”

我能看见那些依稀可辨的树,从下午四点钟我和萨克斯一直走到了晚上八点钟,才走进了徐家圪崂。天一黑,满村的狗成群地在村边上跑,见到生人会一直尾随着把他们赶出村子四五里地才肯罢休。萨克斯一边护着我,一边用土块打狗。天黑以后,山路很难辨,萨克斯会凭着他的直觉把我带到要去的地方。我们要找的人是一个姓陈的老汉,住在村子最北头的一弯山崖下的破旧窑洞里。

我们找到了陈老汉,他明天要带我们去他的一个在粮公所公干的堂侄儿家,有几车荞麦要和这个人商量购进的事。

老汉的窑洞很深,一条长长的土坑上睡着一家六口人,老汉在靠门窗处的上位,依次是老太太、女儿、媳妇、儿子与未婚的小儿子;六个人凑合盖着四条又破又烂的被子。

乡下人为了节省衣着,睡觉总光身子,烫烫的坑上不穿衣服睡,也十分舒坦。

老汉让我和萨克斯睡在靠窗户的坑首,一家人便依次向里挪,小儿子被挤到了没铺席子的光土坑的边上,两只黑亮的眼睛在油灯的光亮里笑得又甜又热情。

他们给了我们一条被,大家就挤在三条被里去了,小儿子依然没有盖的,只抓过来了几条破麻袋,将凑着盖在身上。

媳妇、女儿、儿子们的半光的身子都撞进了我和萨克斯的眼帘,我的心像被火烫了一下样地疼痛起来。这就是做过红军交通员,又出生入死地打过解放战争的陕北老汉的家啊!

****************

 

第二天天刚亮,老太太就给我们开始做饭,不一会荞面面条装在几只破了边的蓝花花大碗里,摆在了土坑上。

我们吃饱后便和老汉开始赶路。

老汉在路上给我 讲起了革命时期的事。

一二方面军在甘南甘孜出来后几经周折,后来才分兵向陕北进发。

中央军部过静宁越六盘山,进到宁夏西吉的玉桥兴隆镇,在马洪奎的骑兵追击下,毛泽东在兴隆清真寺躲过了搜查,差一点出了大事!徐向前部经过平凉打了几家大富商与土豪,其中最大的一个还是与红军交往甚密的大商人;几十万大洋交给了红军,只一镢头,就算执行了死刑。

 

迂回东陇一线的红军在环县山城打了一个好仗,给红军的北进创造了很好的局面。

毛泽东刚进入陕北又在瓦窑堡、直罗镇各线,歼灭了东北军的追敌和地方武装,挺进陕北成了红军走向北方休整养雄夺天下的序幕。

按毛周中央电令指示西进的四方面军,这时等于成了一支诱敌西追而无后援的冒进孤军,正是他们,让蒋介石错以为中共首脑主员也会随主力西进,没想到中了毛泽东声东击西的金蝉脱身之计。

毛把他们支到西边的招很绝;他倒很会用红四方面军的上万颗脑袋去“指挥”蒋马的屠刀!

 

挺进陕北的红军,曾给过中国命运一个信誓丹丹的承诺。今天陕北的人们才明白,那只是毛泽东共党和蒋介石国民党两个集团,争夺专制统治权的血腥农民战争!相互惨杀的全是农民!

对不可能不愚蠢的那个时代的中国来说,毛共红军悲壮的行程毕竟给陕北,留下了千古难忘而终归浮浅的绝唱,人民认定中国有救了,有盼头了,这是天真的历史曾有过的史诗般的岁月。

 

对百姓来说,历史的谎言和欺骗太多太多!

谁又能逃脱呢?!象驴一样的命运,能怪谁呢?!

 

老汉望着遥远的天边,没有表情地继续在讲过去的故事。

那时候,中共到延安只剩下两框从南而来积下的黄金,据说是革命仅有的财政家底。

为了解决红军的供给与中央的开支,为了换棉布、药品与弹药,秘密部队在一些秘密地方的荒山坡上,种植了烟土。负责和邓宝珊、杨虎成等国民党亲共部队和陕甘宁一带的商人、线人做烟土生意的,也是一支特殊队伍,一律短枪马队,称“保险公司”。

负责押运、交易,为根据地换各种物资,兑取经费。那是革命在生死存亡之际,打破蒋介石围困的万不得已的办法。后来由三五九旅发展而来的内蒙、新疆,东北与云南建设兵团,解放后为医药原料的供应而延续在特别团部仍有烟土种植的作业,这如今又成了中国贩毒的祸源。

陈老汉就是当年身怀绝技为红军打入敌后作情报工作的英雄,出生入死几十年春秋。他的老伴在当年红军撤离陕北时,也在延安一带从事地下活动,后来被胡宗南部抓去活活烧死。两个儿子也在解放战争中相继牺牲。因为彭高习问题,老汉五九年从宁夏下放回家。现在的老伴是第二婚,儿子们与女儿也都是后来生的。

他们的日子穷得不可思议,但方圆百里,老汉的人缘却很好。

老汉用两个手指头小心地夹住我递给他的香烟,一边吸着,一边像回忆梦境一样地说着过去的往事。

我望着这个衣裤破烂、砂眼红肿着双目的满头银发的老人,心里像有把匕首在扎。我在想,这就是历史,就是历史的见证人,他居然被人生的无情搞成了这副样子。他倔犟的个性让他一直淪落在人生的底层,因为他宁穷死,却再也不愿意向任何人张口了!

我眼中禁不住的泪花,让老汉和萨克斯都看见了;老汉抿着干瘪的嘴干咳了几声,擤了一下鼻涕,低下了白苍苍的头。萨克斯转过身去望着东方刚升起的红太阳,双肩微微抖动起来,他哭了,因为他就是这种陕北人的后代啊!是这场事业的后代啊!

 

我们还能干些什么呢?

商旅中的伤感,在陕西的大山里,总会从某个角落把我们拉进历史的回音之中,悲哀也像歌谣。

人生居然能逼着像我这样一个根本不是商人的人也去做商人啊。我又能干什么呢?我还有什么用呢?我眼下走在共产党留下背影的历史土地上,每一个角落,都让我看见着共产党曾有的真相,它留给中国的,只是让中国人不得不沉默的*言。

我的良知一天比一天悲伤起来,穷人们的追求,注定了总会落进罪恶的陷阱里!拿着枪的陕北人的儿子们,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又会想起些什么呢?!

 

                                                                                       《蓝花花的陕北》手稿  一九九七年六月 海口

 

 

本文作者:王良毅

文本出处:博客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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